南极冰盖上架了台望远镜,一群天文学家对着天空里一团 “余晖” 较劲了好几年。2014 年 3 月,哈佛 – 史密松天体物理中心的约翰・科瓦克团队宣布,他们从这团余晖里,读出了宇宙诞生瞬间留下的痕迹 —— 原初引力波的证据。
先交代这团余晖是什么。宇宙大爆炸之后 38 万年,辐射才第一次能自由穿过空间,这些光一路飘到现在,就成了天文学家嘴里的宇宙微波背景辐射,CMB。它常被叫作 “大爆炸的回声”。1964 年,两位美国科学家用射电望远镜第一次认出它,此后的几十年里,它一直是研究宇宙起源的主要线索。

科瓦克团队用的 BICEP2,是一台架在南极的望远镜。南极那种地方,干燥、冷、大气稳定,对接收这种微弱的微波信号是天然的场地。他们盯的是 CMB 里的偏振 —— 光本身在振动,偏振就是振动方向的偏向。团队把偏振信号铺成一张地图,得到一种略呈涡旋、卷曲状的形态,起了个名字叫 “B 模”。
这个 B 模不是随便什么都能造出来的。只有原初引力波,并且还得被暴涨放大过,才能在 CMB 里留下这种特殊的偏振印记。引力波是爱因斯坦 1916 年在广义相对论里预言的东西,本质是时空本身的涟漪 —— 物质和能量把时空压出凹陷,就像重物压在床垫上,扰动以波的形式传开,就是引力波。它的振幅太小,波动幅度远小于一颗原子的一百万分之一,所以过去近百年,一直只有间接证据。

暴涨这个概念,是上世纪 70 年代才补进大爆炸理论的。大爆炸理论最早由比利时牧师兼物理学家乔治・勒梅特提出,他管那叫 “没有昨天的一天”。可大爆炸模型对不上观测 —— 宇宙里物质分布太均匀了,均匀到没法用原初的模型解释。于是宇宙学家设想,大爆炸之后有个极短暂的极速膨胀阶段,把一切拉平,这就是暴涨。暴涨还有个附带作用:能把原初引力波放大到可以被探测的强度。反过来,要是测到了原初引力波,暴涨就基本坐实了。
科瓦克组里为什么敢把结论摆出来?关键在 BICEP1。他去年秋天把 BICEP2 的信号跟 BICEP1 的信号做比对 ——BICEP1 用的是老得多的技术、完全不同的探测器。两台仪器、两套技术,却测到同样的信号,怀疑的空间被压到很小。那阵子组里的最后一点质疑也散了。12 月初科瓦克人在南极,开会列出数据已经过了的检验、还有哪些没过,定下全过了就发论文。
也不是没波折。他们的 B 模偏振信号,比普朗克空间望远镜之前给的结果高出差不多两倍。普朗克当初给的是 CMB 的温度分布图,不是直接测偏振。科瓦克说,他们这三年一直在找可能导致误差的系统性来源,做了他做过的最详尽的系统分析。

至于科瓦克本人怎么栽进这行的,答案有点意思 —— 高中时读了史蒂芬・温伯格的书《最初三分钟》,被里面讲 CMB 的那段话迷住,觉得这是所有科学里最酷的题目,”再也没有比这更大的问题了”。他去普林斯顿念书,书里提过这个学校,而 CMB 领域的几位大人物都在那儿。他进了大卫・威尔金森门下,威尔金森带他进 CMB 实验室,当时实验室正计划在南极建望远镜。1990 年前后他还专门跑出去一年,想靠自己去南极。此后他去南极去了 23 次。
这次发现如果被证实,意义分两块:一是让天文学家能直接考察产生这些引力波的机制;二是给暴涨理论站台,进而把宇宙起源的拼图补得更完整。而更大的悬而未决的问题,爱因斯坦自己早就点了出来 —— 他的广义相对论和量子论对不上。广义相对论讲宏观的引力和宇宙,量子论讲微观的粒子和自然力,全世界物理学家一直没找到让两者相容的办法。原初引力波,正好是这两套东西在同一尺度上一起起作用的产物,后续的分析也许能告诉物理学家这是怎么实现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