佛罗里达、波多黎各、百慕大群岛，三点连成一线，圈出五十万平方英里的海。

五百年来，这片海域吞掉了上百艘船、上百架飞机、超过一千条人命。最邪门的是，连一块像样的残骸都不往外吐。有人说是外星人，有人说是时空门，还有人说是亚特兰蒂斯的激光武器。阴谋论者查尔斯·贝利茨一九七四年那本《百慕大三角》卖疯了，书里写失踪人口超过一千，飞机船只连黑匣子都找不着。媒体爱这个，读者也爱。谁要听什么“风浪太大”“机械故障”？那太无聊了。

但无聊，有时候才是真相。

一九四五年十二月五日，五架美国海军“复仇者”鱼雷轰炸机从佛罗里达罗德岱堡起飞。代号“第十九飞行队”。领队泰勒中尉是两千五百小时的老飞官，气象报告说晴天微风。两小时后，塔台收到他的无线电：“罗盘失灵，我们找不到方向了。”地面让他往西飞，他说分不清哪边是西。再后来，通讯断了。连同随后起飞搜救的一架PBM水上飞机，六架飞行器、二十七名飞行员，人间蒸发。海面干干净净，连滴油花都没有。

但这件事真有那么邪吗？后来的调查显示，泰勒的罗盘本来就坏了，他还没戴表。其他几架飞机的仪表也不全。五个小伙子在大海上兜圈子，燃油烧光，迫降，沉没。没有外星人，没有神秘力量。只是坏了的罗盘加上慌了的人。

科学家给了更硬的解释。加勒比海海底藏着巨量甲烷水合物，平时冻在沉积岩里，一旦地壳活动或海水升温，甲烷就咕噜噜往上冒。这东西一旦大量释放，海水密度瞬间下降，船就跟铁砣子似的直直沉底，连呼救都来不及。更邪门的是，如果甲烷喷出水面窜进空气，低空飞过的飞机发动机一吸进去，立刻熄火。科学家罗纳德·卡珀说，百慕大底下可能曾经有个活跃的“甲烷田”，几十年前闹得凶，后来慢慢消停了。这解释了为什么近年失踪案越来越少——不是外星人撤了，是气不够了。

英国南安普顿大学的海岸学家西蒙·博克索尔则把账算在浪上。那种“疯狗浪”能长到三十米高，来的时候没有任何预兆。一九六三年“硫磺女王”号货船失踪，只捞到两个救生圈。那几天百慕大正好刮飓风，浪高百米。船翻了，人没了，跟超自然没半点关系。

甚至还有地质学家的新发现。耶鲁大学的研究表明，百慕大群岛底下藏着一块二十公里厚的“隐形支架”——那是三千一百万年前火山活动留下的冷却岩浆，密度低，像浮筒一样把整个岛向上顶了五百米。这块支架跟飞机失踪无关，但它提醒我们：这片海底下藏着太多我们还没搞明白的东西，而人类习惯把“没搞明白”叫作“神秘”。

美国海岸警卫队早就说过，百慕大并不比其他繁忙海域更危险。劳合社也没给路过这里的船涨过保费。澳大利亚科学家卡尔·克鲁谢尔尼茨基算过一笔账：按交通流量折算，百慕大的失踪率跟世界上任何一片海域都没区别。人们只是把这片海上发生的事故挑出来，堆在一起，硬说成谜。

可谜团这种东西，从来不靠证据活着。它是靠讲故事活着的。一九九一年，潜水员在佛罗里达外海三百米深处找到了五架“复仇者”的残骸。编号对得上，第十九飞行队。它们静静躺在海底，座舱盖敞开，弹射座椅空着。不是被“吞噬”，不是穿越时空。就是油尽了，跳伞了，沉没了。然而这个故事远不如“神秘失踪”流传得广。

如今卫星盯着每一寸洋面，GPS画得出每一道航迹。这片三角的怪事越来越少，终于快变成一个过时的都市传说。但它曾经那样喧闹地活在杂志封面和电视专题里，活在酒桌上信誓旦旦的吹牛里。

百慕大真正的秘密，也许根本不是那些船和飞机去了哪里。而是为什么五百年来，人类如此执着地相信，有一片海，会吃人。

也许有一天，这片三角会彻底失去神秘。那时人们会说：哦，就是甲烷，就是概率，没有别的。

只是不知道，那些失踪者的后代愿不愿意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