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2月,江口沉银遗址第七期考古发掘接近尾声。三万六千余件出水文物陈列在眉山博物馆恒温恒湿的展柜里,虎钮永昌大元帅金印端坐正中,被射灯照得金黄发亮。游客们凑近玻璃,惊叹于三百七十年前那笔巨款终于被现代科技一网打尽。
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一块不起眼的木牌。杉木质地,长不盈尺,墨书十一字已漫漶难辨。红外扫描显示那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:“四太子金印在此,二哥银册不在。”专家将其定性为押运官兵的随手涂鸦,收入库房,再无下文。
但如果你把时间倒拨十二年,在江西新建县一座被拆毁的清代老宅夹墙里,曾发现过一本手抄《江口沉银亲历记》。作者署名是张献忠麾下老卒,晚年避祸流落江西,油尽灯枯前写下了那场溃败的细节。抄本辗转流进文物部门,锁进铁皮柜,档案号至今无人调阅。
老卒记得很清楚。顺治三年七月,张献忠放弃成都,携千船金银沿岷江南下。船队里有两艘没有舷号的杉木船,装的东西与其他船不一样——不是成箱的金锭银锭,而是十二只朱漆描金小箱。每箱两人抬,箱上无锁,只贴十字封条。押船的是四个十几岁的少年,着青衣,不说话,吃住都在船上。
老卒问过百户长那是什么。百户长压低嗓子:“四太子的东西。”四太子是谁?张献忠有四个养子,大太子早夭,二太子李定国远在湖广,三太子刘文秀留守成都,四太子艾能奇那年二十一岁,正随军南撤。但什么“东西”需要用十二只描金箱装、由四太子的亲随亲自押运?老卒至死没得到答案。
同年十一月,清军突袭彭山江口,船队焚裂,银锭倾江如碎石。老卒落水后抱木漂至下游,被农家所救。他说自己临上岸前回头看了一眼,那两艘杉木船正在江心打转,船身已没入江面,青衣少年们没有一个弃船逃生。
江口沉银考古二十年,出水文物逾六万件,艾能奇的随身印信、兵器皆已现世,唯独那十二只描金箱,像从历史里凭空蒸发。专家倾向于认为箱内亦是金银,杉木船沉没位置偏离主沉船区,或已冲毁无存。
但当地人讲的是另一套故事。彭山江口往下游六十里,有一处地名叫“太子矶”。老渔民口耳相传,江口沉船后第三年春汛,下游冲上来几块朱漆木板,有木匠认出是描金箱的残片,箱角上烙着一朵莲花。莲花是明代亲王府邸的纹样,而艾能奇的养子身份,担不起这个规制。
疑点指向另一个人。张献忠破武昌时获楚王朱华奎,得金银百余万,楚王府藏珍宝数十代,远非仓促聚敛的民膏可比。那批宝藏的去向,史书语焉不详。会不会有些东西从未离开过王府,直到四年后被装上杉木船,由四太子的亲随秘密押运?
2025年夏,四川省文物局收到一份民间线索,称彭山双江镇村民早年在江滩挖出过一块铜牌,正面无字,背面錾莲花一朵。持有人将其当作废铜卖掉,追查无果。专家没当回事,但当地文保员老周留了心。他蹲在太子矶江边抽了三天烟,说了一句不像公职人员该说的话:“考古队捞的是银子,银子是大西的。莲花箱子要是真捞上来,那就是大明的。两码事。”
江口的水年底会再次抽干,第八期考古即将启动。文保所的铁皮柜里,那份手抄《亲历记》至今无人调阅。老卒在最后一页写:“四太子金印在水,二哥银册在山。”二哥是谁,银册又是什么,没人问过他。
岷江依旧北来南去,江面平静,泥沙之下压着三百七十年的谜底。朱漆描金的小箱,莲花纹样的封条,宁死不退的青衣少年——这个王朝最深的秘密,也许从未藏在成都皇城的瓦砾里,也没有沉进彭山江口的浊浪中。
它只是还在等。等一个不再被忽视的木牌,等一个愿意追问莲花纹样的人,等江水再次被抽干时,探地雷达屏幕上亮起十二道规整的回波。
而那块写着“二哥银册不在”的杉木牌,还在博物馆角落的库房里,墨迹继续剥落,一个字一个字地,退回三百七十年前那个无人看见的深秋江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