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朝顺治年间,济南府有个叫刘子敬的书生,平生有两大嗜好:一是读《聊斋》,二是饮烈酒。他常说:“世间奇事,多在醉眼朦胧时显现。”这话后来竟成了谶语。
那年深秋,刘子敬赴青州访友,归途遇雨,躲进荒山一座破庙。庙中除残破神像外,竟有一老者独坐饮酒。老者须发皆白,双目却炯炯有神,面前摆着个朱红色酒葫芦。
“书生避雨乎?来共饮一杯。”老者声音沙哑,却自带一股吸引力。
刘子敬本就好酒,又见那酒液呈琥珀色,异香扑鼻,便不推辞。三杯下肚,只觉浑身舒泰,飘飘欲仙。老者笑道:“此酒名‘真言酿’,饮之能见常人不可见之物,闻常人不可闻之声。书生可敢再饮?”

酒劲催胆,刘子敬连饮七杯。最后一眼,只见老者身影在烛光中渐渐透明,只余笑声回荡:“明日此时,此地还君一梦。”
刘子敬醒来已是次日午后,发现自己躺在庙外古槐下,若非怀中确有一个朱红葫芦,几乎以为是大梦一场。葫芦中尚有余酒,他小心收好,匆匆归家。

怪事当夜即至。
子时刚过,书房传来翻书声。刘子敬推门查看,只见自己白日未读完的《聊斋》摊在桌上,页页自动翻飞,停于《酒狂》一篇。文中墨字竟渗出纸面,在空中排列重组,形成新的段落:
“曹州李生,亦嗜酒。某夜醉归,见街头老妪卖‘相思酿’,倾囊购之。饮后见已故发妻立于庭中,相拥而泣。然鸡鸣时分,怀中人化作枯骨,掌中留其生前玉簪。李生自此戒酒,玉簪三十年后随葬。”

刘子敬惊骇后退,那些墨字忽地飞回书中,页面如常,仿佛一切未发生。
第二夜,院中井口传来汲水声。
刘子敬提灯查看,见井中映出的不是自己,而是个穿明代服饰的年轻书生。那人仰头苦笑:“在下万历年间张姓秀才,因贪饮‘黄泉酒’,醉溺此井。君既得酒葫芦,可愿听我一劝?速将余酒洒于南山乱葬岗,或可免我覆辙。”
话音刚落,井中影像消散。刘子敬掌心的朱红葫芦微微发烫。
第三夜,有客叩门。
门外站着日间在集市偶遇的酒商赵掌柜,此人以贩陈年佳酿闻名。赵掌柜面色惨白,进门便跪:“刘公子救命!我昨日收得一坛古酒,泥封有‘景泰五年’字样。开坛后全家皆闻异香,当夜幼子便高烧说明话,唤着‘还我身躯’。”
刘子敬心中一动,取出葫芦。赵掌柜一见,惊呼:“那酒坛上的纹饰,与这葫芦一模一样!”
二人急至赵家,果见那酒坛朱红底色,绘有云纹鹤影,与刘子敬的葫芦如出一辙。更奇的是,坛中酒液竟自行沸腾,雾气中隐隐有哭泣之声。
刘子敬忽然想起破庙老者的“明日还梦”,算来正是今夜。他携葫芦与酒坛直奔破庙。
月上中天时,庙中景象已变。那日老者端坐殿中,两侧影影绰绰立着十余“人影”,有明代衣冠者,有宋时打扮者,甚至还有身着前朝服饰的。
老者叹息:“三百年来,你是第十二个得葫芦之人。前十一人中,三人疯,五人亡,两人失踪,仅一人全身而退——就是劝你洒酒乱葬岗的井中张生。”
原来,这葫芦与酒坛本是一套,乃明初一道士所制“摄魂酒具”。饮葫芦中酒,可见鬼魂;饮坛中酒,则魂渐被吸入坛内。道士本欲以此收集冤魂超度,不料自己先遭横死,酒具流落民间,酿成无数奇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