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宅拆迁之前,我们最后回去玩了一次捉迷藏。那是二零一六年夏天,老城区改造的红漆字已经爬上了斑驳的砖墙,整条巷子搬得只剩三四户人家。阿宇说,趁房子还在,再玩一次吧,就像小时候那样。
我们一共五个人,却数出了六个影子。
那是傍晚六点多钟,斜阳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院子的水泥地上。负责找人的是阿宇,他面朝墙壁开始数数,我们四散躲藏。我钻进二楼堆放旧家具的杂物间,从门缝里看见小敏躲进了一楼的衣柜,大周翻墙去了隔壁院子,老肖则是跑向了后门的水井方向。
数到三十的时候,院子里突然安静下来。然后是阿宇的脚步声,他在楼下转了一圈,又上了二楼。木板吱呀作响,他推开我隔壁的房间,又退出来,然后朝我这边走来。我屏住呼吸,等着他推门,但他停在了门外。
“别躲了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“我看见你了。”
我正要推门出去认输,却听见他继续说:“你出来吧,别躲在水井那边,老肖说井盖是松的。”
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。我愣在原地——他是在跟谁说话?老肖确实躲在水井方向,但阿宇说的是“你”,单数,像是看见了某个人。
我悄悄下楼,看见阿宇正站在院子中央,仰头望着二楼的方向。大周和老肖已经从躲藏处出来了,小敏也从衣柜里探出头。阿宇还在找,他对着空荡荡的二楼走廊喊:“下来吧,游戏结束了,不怪你。”
“你在跟谁说话?”小敏问。
阿宇回头,表情很奇怪:“你们没看见吗?二楼楼梯口那个穿红衣服的小孩,一直站在那里,从我开始数数就在了。”
我们齐刷刷抬头。楼梯口空无一人,只有风吹动半块窗帘。老肖皱眉:“你是不是眼花了?哪有什么小孩。”
阿宇坚持他看见了,还描述了那孩子的样子——七八岁,短头发,红色运动服,蹲在楼梯拐角,双手捂着眼睛,像是也在玩捉迷藏。他说那孩子一直没动过,从第一轮游戏开始就在那里,他以为是哪个邻居家的小孩混进来玩,但数完数再抬头,孩子就不见了。
我们当他是紧张过度,毕竟这片老宅子本就传说不少。游戏继续,但氛围变了。第二轮躲藏时,我特意选了能看到楼梯口的位置。我什么都没看见,直到阿宇开始数数——当他数到“五”的时候,楼梯口的旧木地板上,忽然出现了一双小脚印,灰扑扑的,像是刚踩过院子的泥土。脚印只有来的,没有回去的。
游戏最终草草结束。我们离开老宅那天,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,二楼的窗户里,似乎有什么红色的一闪而过。后来拆迁队进场,工人在水井旁挖出了一件小小的红色运动服,早已褪色发白。包工头说,这宅子九十年代住过一户人家,孩子在水井边玩捉迷藏时出了意外,之后就搬走了。
而我们那一局捉迷藏,从头到尾都是六个人在玩。只是第五个躲起来的人,藏进了时间的那一头,再也没被找到过。
老城区现在已经盖起了商场,但偶尔路过那里,我还是会想起那个黄昏——阿宇对着空荡荡的楼梯说话,而楼梯口的地板上,有一双不知何时出现、又不知何时消失的小脚印,安静地蹲在那里,双手捂着眼睛,等一个永远等不到的“好了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