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9年秋天,桦树乡中心小学四年级二班转来一个女生。她叫苏晚,扎着马尾,校服洗得发白,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。班主任李老师介绍说,她是从外地转来的,父母在附近的砖厂打工。
没有人觉得有什么特别。
除了我。
我叫林晓,是班里的学习委员,负责收发作业。苏晚来的第三天,我收她数学作业的时候,发现她的练习本上写着一个名字——不是“苏晚”,而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字,像是两个“月”叠在一起,又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号。我问她这是什么,她只是笑了笑,把那页纸撕掉了。
真正奇怪的事情发生在那年冬天。
桦树乡地处偏远,冬天大雪封路是常事。十二月中旬的一个早晨,我照例去教室收作业,发现苏晚的座位空着。她的课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但凑近一看,那些字我一个字也不认识——不是汉字,不是拼音,甚至不像是人类书写系统的任何一种。
我翻了几页,忽然看到中间夹着一张照片。那是一张黑白合影,大约三四十个人站成一排,背景是这座学校的老校门。照片泛黄发脆,边缘已经破损。我仔细辨认那些面孔,忽然浑身一冷——照片最后一排最右边那个扎马尾的女生,分明就是苏晚。
但那照片看起来至少是二十年前拍的。
我把照片拿给同桌张磊看。张磊瞥了一眼,说:“这谁啊?不认识。”我又拿给前座的刘婷婷看,她同样摇头。我拿着照片问遍了班上所有人,没有一个人认出照片里的任何人——包括苏晚。
“这不就是苏晚吗?”我指着最后一排那个女生问。
刘婷婷凑近看了看,皱眉道:“苏晚?哪个苏晚?”
“就是坐在最后一排的转学生啊!”
“我们班这学期没有转学生啊。”刘婷婷用那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我。
我的心猛地一沉。我回头看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——
那里空空荡荡,没有书包,没有课本,什么也没有。桌面干干净净,像是从来没有人坐过。
我去找李老师。李老师正在办公室批改作业,听到“苏晚”这个名字,抬起头想了很久:“我们班没有叫苏晚的学生。你是不是记错了?”
“她刚转来不到三个月,您还介绍过她,说她父母在砖厂打工——”
“小林,”李老师摘下眼镜,语气严肃起来,“我们镇上那个砖厂,五年前就倒闭了。”
我愣住了。
那天放学后,我一个人去了砖厂。废弃的厂房在暮色中像一座坟墓,墙上爬满了枯藤。我推开生锈的铁门,里面空无一人,只有满地的碎砖和荒草。在最里面的角落,我发现了一块歪斜的石碑,上面刻着一些名字和日期——那是砖厂1995年的一次事故中遇难者的名单。
石碑的最下面,刻着三个字:苏晚,1995.12.17。
而今天,是1999年12月17日。
整整四年。
后来我再也没见过苏晚。那本笔记本我后来试图找过,但就像她这个人一样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只有那张黑白照片还在——或者说,我以为它还在。今年搬家的时候,我翻出了小时候的旧物箱,那张照片安安静静地夹在一本童话书里。
照片依然泛黄,依然破损。不同的是,照片最后一排最右边那个扎马尾的女生,脸的位置成了一片空白。就好像有什么东西,从这个世界彻底抹去了她的存在。
我站在窗前想了很久。苏晚到底是人,是鬼,还是某种我无法理解的存在?她来我们班的那三个月,究竟是为了什么?那个笔记本上写的那些文字,又记录着什么?
我不知道。
也许有些事情,永远不会有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