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众多神仙传记中,葛由的故事算不上惊天动地。没有斩妖除魔的激烈,没有飞升天界的盛大,甚至连他本人的形象都模糊得只剩一个名字、一件木器、一条不知所踪的路。但恰恰是这种“轻”,让这个传说在两千年的时光里,始终保持着某种令人心悸的真实感。
故事要从《搜神记》那短短几十个字说起。葛由,羌族人,生活在西周成王时期,平日里喜欢刻木羊卖钱。某天,他突然骑着一头自己雕刻的木羊,沿着蜀国西门那条山路,缓缓没入云霄。当地的王侯贵族们不知是被什么力量感召,竟然纷纷追随着他,弃城入山。据说,他们再也没有回来。
这则记载最诡异的地方,不在于一个人骑着木制玩具上了天,而在于“王侯贵人随之入山”的群体性消失。一个人疯了,是疯癫;一群人疯了,尤其是养尊处优的贵族们集体放弃一切追随一个木匠,那背后的东西,便不再能用“妄想”二字轻易打发。
不妨换个角度想一想。葛由的木羊,或许从来就不是什么“会动的木偶”。在先秦时代的巫术体系中,木雕、玉器、青铜器常被视为沟通天地人神的媒介。葛由刻木羊卖钱,也许只是一个表象,他真正在做的,是寻找一种能够承载人类意识的特殊木质,通过雕刻赋予其特定的灵性结构。每一头木羊,都是一把钥匙,或是一张地图。
而那些追随他的贵族,会不会恰恰是因为认出了这条路的真实?
川西山区自古便是神秘文化的沃土。三星堆出土的那些青铜神树、纵目面具,无不在诉说着一个与中原文明迥异的信仰体系——那里的人相信,大地之下、云天之上,存在可以通行的路径。葛由的“入山”,本质上是一次集体性的文明出走。他们或许不是消失了,而是走进了一个与我们所处世界平行存在的维度,一个藏在蜀地山川褶皱里的隐秘空间。
更耐人寻味的是,这类“入山不返”的传说并非孤例。刘晨阮肇入天台山遇仙,王质烂柯观棋,本质上是同样的母题——山不是山,是另外一个世界的入口。葛由的不同之处在于,他是那个主动引路的人,他的木羊,替所有人踩出了一条看不见的路。
民间流传至今的说法,比史书更加大胆。有说葛由的木羊其实是某种仿生机械,依靠山川间的磁力或地气驱动;有说他掌握了改变物质形态的方法,木羊不过是个障眼法,真正起作用的是他口中念诵的某种古老的音节。还有人说,那条蜀西的山路至今仍在,只是没有人能再找到合适的那头“羊”。
我们今天重提葛由,其实是在重提一种可能性——在理性构筑的世界图景之外,是否还存在着另一层被我们遗忘的真实?那些被叫作“神”或“仙”的存在,会不会只是掌握了某种我们尚未认知的自然规律的普通人?
葛由乘着木羊走了。走得很安静,没有留下任何证据,只留下一个让人反复咀嚼的结尾:他消失了,而追随他的人,再也没有回来。
有些路,走上去了,就再也没有回头的打算。这大概才是葛由故事里最让人心底发凉,也最让人向往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