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川酆都县城外，有一处深不可测的山洞。当地人都说，这便是阎罗天子掌管的地府入口。洞中使用的所有刑具，都是阳间工匠打造的，一旦朽坏，只需扔在洞口，县令派人换上新的，过一夜便不见了踪影。这笔开支，竟还堂而皇之地列入了县里的财政账目。千百年来，阴阳两界就这样维持着一种诡异的默契。

明朝时，一位姓华的御史巡行至此。他读圣贤书出身，平生最不信鬼神之说。听闻此事后，华公执意要入洞一探究竟，无论旁人如何劝阻，他都只当是愚夫愚妇的妄语。他手持蜡烛，带着两名公差，径直走进了那个被当地人视为禁地的洞穴。

深入一段路程，蜡烛毫无征兆地灭了。黑暗并未持续太久，眼前豁然开朗——台阶宽阔，殿堂林立，哪里还是阴冷潮湿的山洞？十余间大殿森然排列，殿中端坐着多位身穿袍服、手持笏板的尊官，气度威严，不似阳间人物。唯独东边，空着一个座位。

殿中尊官见华公到来，竟纷纷起身，笑着迎上前来：“来了？别来无恙啊！”那语气，仿佛是久别重逢的老友。华公愕然问此处是何地，得到的回答令他脊背发凉——“此乃冥府。”

华公惊惧万分，转身便要告退。尊官却指着那个空位，淡淡说道：“那便是你的座位，既来之，则安之，何必急着回去？”言下之意，华公的阳寿已尽，这地府之中，早已为他备好了位置。

华公再三哀求，尊官只是摇头：“定数如此，谁又能逃得脱呢？”他取出卷宗，上面赫然写明了华公的姓名和归于阴曹的时辰。白纸黑字，铁证如山。华公念及家中老母尚在、幼子待哺，不禁潸然泪下。

绝境之中，转机忽至。一位身披金甲的神人，手捧黄帛诏书而来。群官跪拜，展开宣读完毕，竟齐齐向华公道贺：“恭喜，你有回阳的机会了。”原来，玉帝刚刚降下大赦令，阴间幽冥也在赦免之列，他们可以设法折免华公的罪过，放他一条生路。

华公大喜过望，按照尊官指引的路径匆匆离去。然而刚走出几步，四下里便浓黑如墨，伸手不见五指，道路全不可辨。他正困顿无助之际，一位赤面长髯的神将阔步走来，周身散发的光芒照彻一小片天地。华公上前苦苦哀求，神将只留下一句话便飘然而去：“诵佛经，可出。”

华公绞尽脑汁，大部经咒早已忘得一干二净，只有《金刚经》尚能记起些许。他合掌诵念，顿时一线光明在眼前亮起，照着脚下模糊的路。可一旦忘了词句，光明便骤然熄灭，四周重归黑暗。他只得停下来努力回想，再诵再明，如此反复不知多少次，才终于跌跌撞撞走出了洞口。

至于那两名随他入洞的公差，从此再无音讯。

这个故事最令人不寒而栗之处，并不在于青面獠牙的鬼怪，而在于那股无处不在的宿命感。原来，死生有命，非人力可违。那本早已写就的卷宗，比任何刀山火海都更令人战栗。而华公最终能逃出生天，靠的不是权术智谋，不是哀求恳请，而是那一线须臾不可断绝的虔诚——忘了，便是无间黑暗；记起，方有光明在前。

鬼神之说，信则有，不信则未必无。那位不信鬼的华御史，大概再也不愿提起酆都的那个山洞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