康熙年间的某个深秋，山东淄川城外，有一座早已废弃的古寺。当地人称之为“哭寺”，只因每到月晦之夜，寺中便会传出一阵凄厉的哭声，时远时近，似有若无。胆大者曾结伴夜探，却无一例外地半途而返——有人说看见廊下有白影飘过，有人说听到身后有人喊自己的名字，回头时却空无一人。久而久之，这座荒寺成了方圆百里内最忌讳的去处，连赶路的商贩宁可绕远道，也不愿在入夜后经过它的山门。

  这一年，有个叫王子服的秀才，因赴省城赶考错过了宿头，不得已借宿寺中。同行的书童吓得脸色发白，劝他另寻他处。王子服却笑道：“蒲先生笔下那么多鬼狐，哪一个真害了人？人心若不虚，鬼魅又能奈何？”说罢便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。

  寺内蛛网横结，佛龛上的金漆早已剥落殆尽，只剩下泥胎的菩萨低垂着眼帘，仿佛对世间的一切苦难都已无动于衷。王子服清理出一块还算干净的空地，铺上行李，命书童生起火堆，自己则取出干粮，就着火光翻书夜读。大约到了三更时分，书童早已沉沉睡去，王子服也渐渐有了倦意。就在这时，一阵若有若无的哭声从大殿深处传来，断断续续，如同一个女子正压抑着极度的悲伤，不敢放声，却又止不住地哽咽。

  王子服没有惊慌。他合上书本，侧耳倾听了一会儿，发现那哭声并非来自一个方向，而是绕着大殿的墙壁缓缓移动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墙内穿行。他站起身，举着油灯沿着墙壁仔细查看，终于在佛像背后的墙角处发现了一条极细的裂缝。他将耳朵贴上去，哭声立刻清晰了起来——那声音潮湿、沉闷，像是从泥土深处渗出来的。更诡异的是，哭声里隐隐夹杂着几个含混的音节，反复说着：“还我……还我……”

  王子服心中一凛，却没有退缩。他找来一块石片，沿着裂缝慢慢撬开墙皮，里面的砖石竟松动了。他一块一块地抽出砖头，墙洞越来越大，露出一截白生生的东西——是一只人的手臂骨，指骨紧握，掌心里攥着一缕已经发黑的头发。哭声在砖头落地的瞬间骤然停止，整个大殿陷入一片死寂，连火堆的噼啪声都消失了。书童被惊醒，见主子正在拆墙，吓得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寺门。

  王子服没有追出去，而是借着微弱的灯火，将墙洞中的骸骨一具一具地清理了出来。一共三具，都是年轻的女性骸骨，骨骼纤细，头骨上都有明显的钝器击打痕迹。最令人不寒而栗的是，其中一具骸骨的牙关之间，死死咬着一块布片，布片上绣着一个“王”字。

  次日天明，王子服将骸骨移至寺外，亲手挖坑掩埋，又伐木立碑，焚香祭奠。当夜，他宿在寺外的新坟旁，梦中见三个白衣女子款款而来，为首的那位向他深深一揖，泪流满面却不发一言。王子服追问冤情，那女子终于开口，说她们皆是附近州县失踪的孤女，被一伙人贩劫掠至此后杀害，尸骨被砌入墙中。而那个“王”字布片，正是其中一人临死前从凶手衣袖上咬下来的。她说完这番话后，天边泛起鱼肚白，三个身影便如雾般消散了。

  王子服醒来后，将此事报与当地知县。知县根据线索追查，最终揪出了一个以僧人为掩护的犯罪团伙。结案那天，寺中再未传出过哭声。当地人感念王子服的胆识与仁心，将那三具骸骨迁葬于义冢，并在原址立了一座小庙，题曰“止哭祠”。

  多年后，蒲松龄在收集《聊斋志异》素材时，听说了这个故事。他在书稿中写下这样一句话：“世人之畏鬼，不如畏人之为鬼者。人心一正，鬼哭自止。”这大概就是关于“聊斋鬼哭”最精辟的注解了——真正的恐怖，从来不在墙外，而在人心深处那堵不愿被拆开的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