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州城东，有座百年老宅，原是书香门第，后家道中落，便空了下来。宅院墙根爬满青苔，檐角蛛网横陈，夜里常闻窸窣异响，邻人皆道“宅有灵”，却无人敢深究。直到那年秋末，一位姓柳的落魄书生租下此宅，才揭开了一段藏于鼠穴的义事。

柳书生家贫，唯有一箱旧书相伴，住进老宅第一夜，便觉不对劲。油灯刚燃起，墙角便窜出两只灰鼠，一前一后，动作急切，竟不似寻常鼠类畏人。他本欲驱赶，却见后一只鼠行动迟缓，后腿似受了伤，前一只鼠频频折返，用脑袋顶推它，似在搀扶。柳书生心软，便熄了驱赶的念头，只静静看着，直到两只鼠钻进墙缝，才熄灯歇息。

往后几日，柳书生发现，这两只鼠每日都会在夜里出来。受伤的那只卧在墙角，另一只便四处奔波，有时叼来半颗坚果，有时衔来一小片干粮，总先将食物推到伤鼠嘴边，自己守在一旁，待伤鼠吃完，才肯进食。更奇的是，每当柳书生翻书，那只健康的鼠便会蹲在书桌边缘，睁着黑豆似的眼睛望着他，待他停下，才转身离去，似在提醒，又似在致谢。

变故发生在一个暴雨夜。老宅年久失修，西墙被雨水泡软，轰然塌下半边，尘土与砖石瞬间将墙角掩埋。柳书生从睡梦中惊醒，只听得墙缝里传来凄厉的吱吱声，正是那两只鼠的动静。他急忙扒开碎砖，只见伤鼠被压在砖下，气息微弱，而另一只鼠正用爪子拼命扒土，嘴角已被砖石划破，鲜血混着泥土，却仍不肯停歇。

柳书生心头一热，徒手帮它扒开压住伤鼠的砖块。待将伤鼠抱出来时，它已没了气息，健康鼠围着它转了几圈，突然发出一声悲鸣，转身撞向塌墙的断木，力道之猛，竟当场气绝。柳书生愣在原地，看着两只并排卧在一起的鼠，忽然明白，这便是《聊斋》里常说的“义物”，虽为鼠辈，却重情重义，胜却人间无数凉薄。

此后，柳书生将两只鼠葬在院中老梅树下，每逢清明，都会在坟前放些食物。老宅的异响渐渐消失，再无人闻见。有人说，是柳书生的善念感化了宅中灵物，也有人觉得，那不过是两只普通鼠，所谓“义”，不过是求生本能之外的相互扶持。但柳书生始终坚信，那夜扒土的执着，那声悲鸣里的决绝，绝非偶然。

如今，老宅虽已翻新，梅树却依旧年年开花。每当花瓣落在树下的土堆上，总有人想起那段旧事——世间万物皆有灵，哪怕是一只不起眼的鼠，也能用生命诠释，何为义，何为情。这份藏在古宅暗影里的盟约，虽未载入史册，却在青州城的口口相传里，流传了百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