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历四十八(1620)年,明神宗朱翊钧驾崩,苦熬十九年太子之位的朱常洛终于登基,改元泰昌,史称明光宗。他八月初一在乾清宫行登极大典时”玉履安和,冲粹无病容”,仪态威严全无病态。可郑贵妃为自保献上八名绝色侍姬,光宗多年压抑一朝释放,纵情声色数日便”圣容顿减”,染起病来。八月十四太医未及施援,司礼监秉笔太监崔文升——原是郑贵妃旧人——奉旨诊脉,竟断定皇帝是邪热内蕴,开了大剂量大黄、芒硝等大寒峻下之剂。朱常洛服后一昼夜腹泻三四十次,委顿不堪,连坐起都困难,朝廷舆论当即炸锅:郑贵妃刚献完美人,她旧部就上来下一剂虎狼泻药,这分明是要置新君于死地!
到了八月二十九,光宗自觉大限将至,忽问内阁首辅方从哲:”鸿胪寺官进药何在?”原来鸿胪寺丞李可灼此前上疏称有祖传”仙丹”可治帝疾,方从哲怕出事一直压着没敢报。光宗执意要试,李可灼被急召入宫,当面说是红铅、秋石(童尿提取)、人乳、辰砂(朱砂,含硫化汞)炼制的红色丸药,道家称”红铅丸”或”三元丹”。午时进第一丸,光宗原本饮汤就喘,吞下药丸后竟面色转红、四肢回暖,开口说”暖润舒畅,思进饮膳”,还连夸李可灼是忠臣。可申时光宗催要第二丸,群臣苦劝无效,再进一丸。次日凌晨——九月初一卯刻——登基刚满一个月的泰昌帝暴崩,留下”一月天子”的凄凉名号,这便是明末三大案中最诡谲的”红丸案”。
红丸到底是什么?明代《五杂俎》记载红铅取十三四岁处子初潮经血阴干,合辰砂、乳香、秋石,以鸡子抱炼成丸,嘉靖朝皇帝就常服此类丹药求长生。李可灼所献大抵为此路数:红铅与秋石温补培元,辰砂镇心安神兼染色,参茸佐之。短期小剂量或让人精神一振——正符合光宗服第一丸”回暖思食”的表现。但辰砂含汞,本是慢性重金属毒素,且这类丹药在明代也常被炼作房中春药,含兴奋成分。光宗经崔文升猛泻已严重脱水、电解质紊乱、心功能衰竭,身体如同一盏将灭的油灯,第一丸靠兴奋作用短暂”提亮”,第二丸则把残存元气彻底抽干,汞与兴奋剂的叠加刺激诱发急性循环衰竭——从现代医学看,更可能是病入膏肓加不当用药共同致死,而非单纯中毒或纯属谋杀,当然也不能完全排除有人故意利用这个时机”送一程”。
最大的悬疑始终是政治性的:崔文升为何偏偏是郑贵妃旧人?李可灼一非御医二非太医院推荐,谁给他胆子向垂死皇帝进”仙丹”?方从哲起初拟遗诏赏李可灼,被东林党人群起弹劾,指首辅”虽无弑君之心,却有弑君之实”,方从哲被迫致仕,李可灼遣戍、崔文升发配南京,案子草草收场。天启朝魏忠贤修《三朝要典》又为李可灼翻案免罪,可见此案早被党争裹挟,真相越搅越浑。民间野谈更离奇,有的说红丸里暗掺砒霜鹤顶红专克虚脱之人,有的说郑贵妃买通李可灼行鸩杀——毕竟她曾策划梃击案谋刺朱常洛,动机怎么看都像有。可翻遍《明实录》《明史》,并无确凿证据指认指使者,李可灼至死也没供出幕后主谋。
四百年来,”红丸案”像乾清宫永远散不去的那缕檀香余烬——你看见光宗服下红丸、看见他回光返照、看见他五更咽气,却永远看不清是谁在帘幕后微微勾了勾嘴角。是郑贵妃的借刀杀人?是东林党事后构陷浙党方从哲的政治话术?还是帝王自身纵欲掏空身子、拒用太医、硬吞方士丹药酿成的离奇医疗事故?历史把答案锁进了泰昌元年九月的那一夜,只留给后人一声叹息:大明最后的喘息,终结在一颗来历不明的红丸里。